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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大山的黑眼睛
2019年01月02日 09:51  来源:中国庆元网  作者:吴晓慧 

  当我一口气读完它,有些懊悔,好像在阅读过程中缺少了一些必要的驻足,它太美了,诱惑我不得不再次流连。

  不得不说,《哦,香雪》这篇短篇小说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它的结尾。

  “一轮满月升起来了,照亮了洁净的山谷,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日的败草,粗糙的树干,还有一丛丛荆棘、怪石,还有满山遍野那树的队伍,还有香雪手中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

  ……

  山谷里突然爆发了姑娘们的欢乐的呐喊。她们叫着香雪的名字,声音是那样奔放、热烈:她们笑着,笑的是那样不加掩饰、无所顾忌。古老的群山终于被感动地战栗了,它发出宽亮低沉的回音,和她们共同欢呼着。

  哦,香雪!香雪!”

  我也不禁叫唤起来:哦,香雪!香雪!是的,香雪凯旋而来,当她轻巧地跃上火车的踏板,当她用四十个鸡蛋换来渴望已久的笔盒,当她独自在黑夜里完成三十里路的跋涉,当她奔向隧道、冲过大山的一只黑眼睛……香雪的成功无疑是七八十年代农村女性的成功,无数农村女性从愚昧的枷锁中挣脱出来,带着对文化的渴望,对文明的向往解开了黑夜的镣铐。

  火车缓缓地穿过大山的黑眼睛,仅仅停驻一分钟,却打乱了台儿沟的宁静。村里的姑娘每天的企盼好像就为等待这一分钟似的,盛装打扮,精心着装。她们欣喜于比指甲盖还小的手表,女人头上戴的金圈圈。她们用村里的土特产交换火车上的挂面、火柴,还有姑娘们喜欢的发卡、纱巾、尼龙袜等自认为的必需品。随着台儿沟女孩唤起了自身的审美意识,作为台儿沟唯一考上初中的香雪表现出的是对山外文明的渴望,她对人造革书包带、磁铁的塑料泡沫铅笔盒流露出歆羡并且执着的眼神。

  香雪是纯洁的,她冰晶如水的眼睛投射着人们心灵深处的纯真。香雪也是渴望走出台儿沟的,无论是火车上时新的铅笔盒亦或是神秘的北京的大学,在她心中已经点燃了火苗,也将无法扑灭。忆起我与香雪年纪相仿时读的第一首现代诗,是诗人王家新的《在山的那边》。无数像我一样在大山里生长的孩子,也曾像王家新一样痴想、发问:山的那边是什么?并怀着隐秘的想望,单纯地想要窥探山那边一个全新的世界,而香雪和台儿沟的姑娘们亦然。

  纯静,是全篇小说的基调。在铁凝创作这篇小说之后第7年,1989年,王好为导演执导的同名电影上映。在影片中,农人劳作的咔呲声,女孩捣衣的木槌声,姑娘们水中嬉戏的哗哗声、柿子林的扑簌声、点洋火的燃灭声,以及镜头扫景时独到的配乐,都将这部电影笼罩在一股静气当中。静,让人产生一种美的幻觉,而荧屏中香雪等女孩形象跃然而出时,则又有一种纯静的真实,和小说本身,基本契合。

  作家孙犁曾这样评论:“这篇小说,从头到尾都是诗,它是一泻千里的,始终一致的。这是一首纯净的诗,即是清泉。”确实,台儿沟在铁凝的笔下像一幅画一样,画中的人物在浓墨重彩的渲染和细致清新的文笔中活泼起来。幽静的山谷,茂密的丛林,曲折的山路,欢快的小溪,诗与画,情与景交融在了一起,生命的纯性、灵性让铁凝的叙述呈现着空灵的诗意。

  “台儿沟和它的十几户乡亲,从春到夏,从秋到冬,默默地接受者大山任意给予的温存和粗暴”。这样纯美静好、几近与世隔绝的台儿沟,在铁凝的另一篇同样写在八十年代初期、更短的小说《意外》中表现的也很到位,同样地,《意外》也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台儿沟女性们的相似心理。山杏一家跋山涉水来回五百里到县城拍一张全家福,等从山杏爹从部队取来等了好久的照片,全家目瞪口呆,照片寄错了,照片上是一位谁也不认识的美丽女子,但山杏却告诉这是她未来的嫂子,因为在台儿沟家里有照片是件很了不起的事,至少这样山杏家也可以吸影他人议论羡慕的眼光。山杏这样的心理同样也体现在香雪的身上。香雪是村里唯一考上初中的人,因为铅笔盒她第一次意识到贫穷的不光彩,她渴望一个自动铅笔盒,那样公社的同学就不会再三盘问,有了铅笔盒后,她似乎看到那些惊羡的目光在大山黑眼睛里闪烁……台儿沟对城市的向往是如此的热切。

  台儿沟的女孩绝没有安于现状。小说里对凤娇这个姑娘也有恰如其分的描写。一分钟里,凤娇对她们私下给取绰号“北京话”的列车员格外关注,问东问西,在心底爱意有了萌芽。羞涩、爱慕、渴望接近和开车前刹那的慷慨馈赠,分明就是一种情窦初开的少女情怀。也许我对铁凝没有进一步叙述凤娇和“北京话”的关系发展感到惋惜,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停止,就像香雪为了换笔盒乘坐上了火车到后一站下车独自走夜路回台儿沟时所想的一样:到那时的台儿沟的姑娘不再央求别人,火车也会停的久一些,也许三分、四分,也许十分、八分。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到那个时候凤娇又会是怎么样呢?人们终究是用一种向前的眼光活着的,随着眼界打开的必然还有心灵的开阔。

  铁凝回忆当初的创作体会时说:“我见过一位姑娘怎样因为没有的衣服而不愿站在人前,只能躲在人后。没有火车,她哪会有这种羞怯?我见过她们怎样憋红了脸,争论着车上一切微不足道的细节……也见过她们之中的佼佼者,在看到火车上那些胸前别着校徽的神秘大学生之后,怎样更坚定地背着自制小课桌,去十几公里外的公社上中学……为了新追求,她们付诸行动,带着坚强和热情,纯朴和泼辣,温柔和大胆,带着大山赋予的一切美德、勇敢、执著地向新生活迈进,一往情深。于是,我写了《哦,香雪》。”

  铁凝说的这些姑娘,也正是如我母亲这辈人。80年代的她们,正二十芳华,生长在农村的她们善良、淳朴、胆怯,渴望见世面,勤劳、自尊、自强,羞涩又勇毅,果敢地走出大山,做事谋生,她们很多是追求美丽的凤娇,文化程度不高,心里却永远都住着一个单纯的香雪。这样想来,《哦,香雪》在某种意义上让有如我一代的晚辈在追寻母辈年轻的光景时,有了更多的憧憬和感慨。那时的光景,物质虽然匮乏、但有心灵的满足,那时的农村,纯净至美,又有世间的情味。

  也如我现在我居住的城市,终于要迎来第一根铁轨,也将有无数的山里女子顺着这根铁轨穿过大山的黑眼睛。而住在大山里的我们,终究也将和母辈一样,穿过幽深的隧道,越过漫长的黑夜,在大山的那头,必然也将有清脆的声音,朝我们喊着“哦,香雪!香雪!”

  “前边又是什么?是隧道,它愣在那里,就像大山的一只眼睛。”

  山里的女孩子在面对大山和黑暗时,和香雪一样,绝对有大能耐,我默默地想着。

(编辑:方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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