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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宝姨妈
2018年04月02日 14:52  来源:中国庆元网  作者:姚云燕  

  “兰宝姨妈是个苦命的女人”,我妈说。

  她和我的母亲年纪上下年(年纪相差一、两岁的意思),两家又同住一个屋,和我母亲亲如姐妹,我们小孩子也就叫她“兰宝姨妈”。

  兰宝姨一头浓黑短发,粗黑色的皮肤,笑起来,露出一口略黄的牙齿,显得憨厚、实诚,个子高高壮壮,样子长的有点粗糙,做起活来却是一把好手,粗活细活样样能干。身板结实的兰宝姨一口气为夫家生下了三个儿子,一口一口的把几个孩子喂大。只是,几个孩子机灵而顽劣,兰宝姨妈毫不在意、甚至引以为豪——是啊,传宗接代,她一个女人,已经把这一重大使命圆满地完成了。

  她是外省人,年轻时嫁到我们村里这户人家,过门后,成了这个大家庭的顶梁柱,夫家三个兄弟,他老公李康民是次子,婆婆身体不好、个子干瘦、腿也患有风湿病而伸不直,只能蜷曲着腿拄着棍子走路,公公则是村里的德高望重的医生。

  她老公李康民小时候得了病,成了盲人,眼盲,却心亮,他极其聪明,可以摸索着用挤面机做出粗细均匀的面条,也可以擀出厚薄一致的馄饨皮,这在乡下,是门不错的手艺——八十年代物质贫瘠,面条、馄饨都是稀罕物,大家日子宽松点了,都会在节日里做几斤面条、包一点馄饨来改善改善生活,而李康民为人大方,邻里来做面,他经常不收钱,权当义务帮忙,而且待人诚恳,人缘极好,深得村人敬重。

  李康民灰白色的头发写满了人生的沧桑,贫穷年代,有正常劳动能力的男人养家糊口尚且不易,何况一个目不能视的男子?他个子高大,肤色清癯、苍白,细长的手上布满了老茧,但是,李康民也是快乐的,老婆孩子热炕头,这辈子,自己这个瞎子,活得值了。

  李康民深沉的父爱一点也不比别的父亲少,每天晚饭前,李康民就去路上寻找几个外出游玩的孩子,他高亢的叫唤声顺着旷野传开去,三个儿子就在父亲眼皮底下,或在父亲伸出手臂盲目的摸索下,悄然溜回了家。“小大、小二、三子,回——家——啦”当李康民还在使劲叫唤的时候,玩累而饿极了的孩子们已经齐刷刷的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开始吃饭了。

  李康民可以下田干活,摸索着种菜,烧灶火、煮饭、做菜,还能根据黄历择日。兰宝姨家的生活过的虽然艰难而清贫,却也有滋有味。

  门头那口老井,供养着村人的饮用和日常瓜果蔬菜、衣物的漂洗,时隔几个月就得掏洗一次,李康民负责舀水,他自觉地下井负责清理井底的淤泥和杂物,把一勺一勺的淤泥、杂质从井底掏挖出来,再由旁人倾倒到旁边的水渠里,直到井底只见几颗硕大的卵石,干净的看不见一丝杂物、清澈的泉水从泉眼里流出来时,李康民才摸索着爬回井面。

  兰宝姨家的老屋是典型的地主屋,她家住北厢房,屋内有着老式民居的阴冷与潮湿,厢房和厨房连在一起,泛黄的板壁把屋子有序的隔开,穿过厢房、厨房和李康民大哥家的厨房和厢房,就到了一家人的大堂屋,堂屋里,中间的天井把上、下堂隔开来,老父亲就住在下堂的厢房里。宽敞的堂屋、白墙黑瓦、高大的彩色门头墙,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这样大规模的屋子显得相当气派。他们家北厢房楼上有着一大排安装了木楞条的风景窗,靠坐在窗边的座椅上,就能看见窗外是一片辽阔的田野。

  李康民的老父亲有文化,懂医学,常给村人把脉抓药,颇得村人敬重,李康民虽然不能子承父业,但也知书达理、人品端正、为人宽厚,同样得到了村人的敬重。

  村里三三两两的几幢泥屋,有一些建在山边、有一些建在山脚下的公路底下,还有一些沿着水渠而建,沿着水渠的各户人家门口,是蜿蜒不平的土石子路,一米多宽的水渠的另外一侧,是无边的旷野,夏日的夜晚,凉风习习,水渠里的蜗牛爬上岸,经常喜欢黏在村民屋子的木门上,在外面乘凉聊天的人们,回到家,打开门栓,偶然间就摸到了粘着门框爬行的蜗牛,粘答答的恶心死人;青蛙在田间地头咕呱咕呱的叫,萤火虫在旷野里飞行——这些,李康民都看不到。但是,他的听觉格外敏锐,夜色中,他反而更能自如的行走。因为夜里行人少,他不用担心自己摸索着会撞到人,他随风的走向走回家便是了。

  小叔子建民夜里收工回家,肩膀上一前一后地担着两只粪桶,就着手电筒在路中央向前走着,借着手电筒的光,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两条盘踞在一起的蛇在路中央交配。李建民并不惊慌,他放下粪桶,挥起扁担,狠狠地打了蛇的七寸,然后把一米多长的死蛇挂在路边的丝瓜架上,黑白相间的花纹的死蛇两条一长一短的挂在那里,让人触目惊心,村人想着,小蛇也一定很多,自此,也就叮嘱自家孩子不要去走夜路,以免被蛇惊吓到。蛇是从旷野中爬来,还是从水渠里游走而来,抑或是从水渠边的石头坑洞里爬出来,无从得知。这一次,兰宝姨被吓得心惊肉跳,老公眼睛看不见,孩子们又顽劣,菜花蛇还好,万一来条五步蛇啥的,多危险呐!从此,她再也不许老公李康民走夜路,也不准孩子们夜里溜出去玩,无奈几个孩子顽劣,偶尔还是溜了出去,兰宝姨粗犷的外地口音就声竭力嘶地呼唤着孩子们的名字,挨家挨户或者到草畔、树下的去寻找,直到把孩子们一一寻回了家,寻得急了,就气得骂骂咧咧不止,最调皮的大小子甚至还被狠狠地敲了一角粽(用手指关节敲一记),权当教训,如果再不听话,则用一把扎实的竹须或一根坚硬的竹条伺候,几把竹须下去,不怕孩子屁股不开花。孩子们偶尔的顽劣可以原谅,但是惊吓了母亲的心则不可原谅,必须教育,兰宝姨是这么想的。

  随着孩子们的长大,兰宝姨越来越凶,有时还显得像个男人婆,我想。但是一些日常生活,改变了我对兰宝姨妈的看法。

  二叔李康生家的瓦破了,雨天漏水滴滴答答的漏进床边的米缸里,这屋没法睡人了,李康生想,午后,他拉着板车,去了普田村买瓦。小女儿闹着要跟着去,李康生让女儿在板车上坐稳了,全然不顾路边人对着穿着姆妈黑色灯芯绒成人衣服的李小丫,扑哧扑哧的笑,李小丫的样子,是有点怪怪的——老成的大衣裳裹着一个小小人儿,齐耳短发的她乖乖的坐在车里,由着爸爸拉。买好了瓦装上车,李小丫又拖着两根长长的绿鼻涕,悠然的坐着爸爸的板车回家来,爸爸叫她坐好就坐好,整个过程不吵不闹的。这幕场景,让兰宝姨妈好生羡慕,女娃家懂事多啦,自家的三个小子啥时能让自己省心就好了,兰宝姨妈不禁对着我妈感叹。

  兰宝姨家的屋檐瓦片也破了,可惜了李康民买不了瓦,这眼睛看不见,走路还行,拉板车咋行呢?兰宝姨也就只好自己拉上车去买瓦,李康民负责在后边推车,拉了瓦回家来,要路过一段陡峭的上坡路,上坡时,兰宝姨的腰弯成了一张弓,使出吃奶的劲顺着盘山公路走S型线路爬坡,李康民则顺着老婆的车头猛推,两个人也安然无恙的把车拉回了家。李康民是个责任心极强的男人,老婆拉来了瓦片,他依然自己亲自爬上墙头,摸索着去修缮,居然也把屋子修得滴水不漏。

  “懂得疼自家女人的男人,再怎么的苦与累,我也要努力帮他撑起这个家”,兰宝姨跟我妈讲。

  日子虽然艰难,孩子们要吃要喝要上学,在漫长的日子里,兰宝姨和李康民相依相伴,熬过了那段最艰苦的时光。

  冬日里,村里几株果树的叶子都发黄、枯萎了,树叶在寒风中被无情的飘落到了地上、墙头上,枝桠显得光秃秃的,充满了颓败的景象,只有林康家门口一左一右两株梨树的叶子在土墙、黑瓦间的冬日里,似乎不畏严寒的叶子紧紧依恋在枝头上,有的鲜红、有的嫩黄,透出一股惊艳的美,给苍凉的冬日增添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这美好的生活呀,可是李康民看不见这些,回头拿了二胡,在暖阳下,坐到屋前的墙根下,咿咿呀呀的拉着二泉映月的曲调,这样的日子,兰宝姨也是满足的。

  可是,李康民突然死了。

  兰宝姨想要个女儿,因为有了三个儿子,按照计划生育的要求来说,她不能再生了,她跟李康民商量着回娘家生养,一家几口就悄悄的去了安徽老家。李康民一向要强,老婆这回又是顺产,是个他们盼望已久的女儿,孩子足有九斤重,身子骨好的婆娘生养就是容易,李康民美滋滋地想。老婆在医院生产,还没出院回娘家坐月子,李康民自己摸索着洗好了孩子的尿布,心里依然甜蜜着,老婆生了三个男娃,好不容易又得了个女儿,他高兴。他喜滋滋摸索着走上阳台去晾晒孩子的尿布,无奈地方不熟,一脚踩空,从三楼掉了下去。

  兰宝姨的天,塌了!

  李康民死了的秘密,一直瞒着老父亲,平日里,面对老父亲,兰宝姨一次一次的扯个谎,搪塞着老父亲的疑问,日渐糊涂的老父亲却出奇的执拗,竟然一次一次地追问着儿子的去向,兰宝姨只好装聋作哑的不答,可是一扭头,却已是满脸磅礴的泪水。

  老父亲离世前,还是疑惑着这盲儿子的不归家,或许,冥冥之中,他已经猜到了。

  李康民走后,带着三个儿子的兰宝姨,迫于生计,兰宝姨只能选择再嫁。

  好在命运总算对兰宝姨绽放了笑脸。兰宝姨,这回嫁的是个在乡里上班的丧偶干部——兰宝姨模样虽然粗糙,但五官真不算差,加之前夫的呵护疼爱,三十多岁的年纪,穿上好衣裳,竟然比村里的女人还鲜亮的多,她能嫁给乡干部,我们都不奇怪。兰宝姨身强体健,嫁过去后,又再生了一子一女。只是家里人口众多,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宽裕,为了孩子们都能上学,兰宝姨不能放松下来过闲适的日子,依然还得下田劳作。

  一个妇人,要操持家务、侍弄庄稼,养育五六个子女,其中的艰辛自不必说。兰宝姨依然任劳任怨、勤俭持家,终于把孩子们都完好的抚育成年。

  今年,兰宝姨归来给李康民扫墓,兰宝姨,老了。

  漆黑的夜,没有月光,燃起的橘黄色的孔明灯,冉冉飘起,越升越高,从松手时的半人多高,飘飘忽忽地飘到了高空中,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向旷野飘去,渐渐的变小,慢慢的看不到了。

  兰宝姨的心,感觉空落落的,这一生就这么过去了么?她应该还是最爱李康民的,这个男人满足了她年轻时期对爱情的幻想,虽然没有花前月下,却也有着甜蜜恩爱,这么多年,她从来就没有时间闲下来理理自己的心思,日子就这么艰辛麻木的生活了这么多年,孩子们终于长大了,兰宝姨的心,是不是可以踏实了?

(编辑:陈沛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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